返回我与旧诗  苏雪林散文集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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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假如说我的旧文学还算有点根柢,这根柢并不从四书五经得来,而实得自旧诗歌及我自

    己旁收杂览的一些旧籍。

    我在家塾的时候,只读过三字经、千字文、女四书、及半部幼学琼林。这些书里说的话

    我都不大懂,只有幼学琼林里的典故倒颇能引起我的兴趣,当时虽也囫囵吞枣地乱读,后来

    都从这部书里,获得若干有关国学的知识。

    当我约十一岁至十二岁间,有一个王姓表叔在我祖父县署里当幕友。祖父见他闲着没

    事,便叫我和堂妹爱兰跟他读书,那时候大姊已成为大姑娘,活动的范围只限于“上房”,

    已失去读书的权利了。表叔所住那间房子原隔做两下,前面半间,便算我们的书房。他的一

    张方桌算便是我们的书案,每日带了书来读完便走。完全流动式。不为我们摆设文房四宝,

    便蠲免了习字这门课,我和堂妹读书的时间也只限于上午。

    那表叔叫我读的是唐诗三百首,先从五言绝句读起,再读七言绝句;然后转过来读五言

    乐府,七言古风。律诗结构比较谨严,先生说以后再读。可是我们只读了大半年,便宣告辍

    学,律诗一首也未读到。

    这位表叔的旧文学程度和我从前那位启蒙老师差不多,别字虽比较少,文义则有限。我

    第一次读书时已无师自通,懂得若干文理,况又读了些旧小说和聊斋志异等,懂得已更多。

    我要求老师讲书,这却很使老师感觉为难。为了不愿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示弱,只好硬着头皮

    替我讲。记得他教白居易《问刘十九》那首五绝:绿伟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,晚来天欲

    雪,能饮一杯无?

    他不知道“伟”原是“蚁”的本体字,端详了半天,叫我读作“凯”,因为“凯歌”

    “恺悌”皆从“岂”,他所以也把“伟”字读作苦亥切。我从前跟的原是个“别字先生”,

    因而也成了一个“别字学生”,先生怎样教,我便照着念,哪有辨别的能力?我后来在小学

    中学教书,竟幸运地始终未碰见这个“伟”字,不然,也念作苦亥切,岂不被学生捉住当做

    笑话来传!

    这首五绝的下半首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老师竟把“无”字当作有无之无解,

    说道“晚来天有要下雪的光景,能够喝一杯,却没有了。没有什么?当然是指酒而言。”此

    诗前半首既提到“新醅酒”,怎又说“没有”,我觉先生解释勉强,但自己也解不出所以,

    只有接过那个“闷葫芦”。后来才知道此处“无”字乃询问词,如“气含蔬笋到公无”?

    “寒到君边衣到无”?

    唐诗里“阑干”二字作“纵横”解,如刘方平《月夜》“北斗阑干南斗斜”,岑参《白

    雪歌》“瀚海阑干百丈冰”,白居易《长恨歌》“玉容寂寞泪阑干”,先生都把“阑干”当

    做了栏杆”,像长恨歌尚可说太真的眼泪滴在栏杆上,前两句与“栏杆”实扯不上关系。他

    左解右解,总不圆满,我下学回家问了四叔,第二天便对先生说,“先生昨天的‘阑干’是

    这样一个说法,你的解释恐怕错了吧?”这若在从前所跟的那位族祖,他便要倚老卖老,大

    爆栗早向我劈头凿了下来,这个表叔究竟比较年轻,而我也大了几岁,不敢打我,只气得面

    红耳赤,冷笑连声,说道:“你倒懂得这么多,好,你的书自己读去,我不配教你!”我吓

    得赶紧说:“这是我们四叔说的,对不对,你去问四叔,不关我事。”他说:“那么,叫你

    四叔教你就是,何必叫我教?”当日他到我祖父处告我一状,说我怎样刁钻顽劣,不听教

    训,他不能再当这个差使。祖父再三抚慰,又把我叫去骂了一顿,这件事算已和平解决。但

    我究竟太爱发问,遇见文义较为普通,先生解不出的,我倒能解;字迹漶灭的(旧式劣本木

    版书常有此现象)他连贯不下,我倒能随意说一字给连贯下去。先生只好向我祖父提出辞

    职。不好意思说教我不下,只说自己身体不好,不能过劳。这个表叔原有吐血症,一辛苦便

    发作,祖父不敢勉强,我的辍学便是为了这个原因。其实这样先生不跟他读也罢。有人说

    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也会吟”,这话也有些道理。我只从师读了半部唐诗,其余半

    部,是我自己读的。说是“读”,不如说是“阅”,我的记性自幼奇劣,从来不喜背诵。既

    不背诵,何必苦读?就那样随便翻开书来东阅一首,西览一首,遇见喜爱的诗歌便抄下,对

    于诗理忽又无师自通起来。我大哥偶尔做诗,凡有需要推敲的字句,我每从旁代为决定,果

    然妥当。大哥每戏称我为“一字师”。

    四叔是我家天才,诗画均甚出色。有一天对我说“听说你欢喜诗,也懂诗,现在我出题

    考你一考,要你做首七绝,若做得还像样,便收你做诗弟子,好吗?”我从来没有做过诗,

    什么平仄,什么韵脚,完全不懂,也是一时游戏冲动,居然想尝试一下,向四叔请题首,他

    出了“种花”二字。我略一沉吟,便提笔写出了一首诗,那首诗是:林下荒鸡喔喔啼,

    宵来风雨太凄其,荷锄且种海棠去,蝴蝶随人过小池。

    平仄居然协调,只是首句走韵,四叔改为“满地残红绿满枝”,他对大哥赞叹我小小年

    纪,初次作诗,居然如此有风致,实为可造之材,从此他果然教我做诗。做诗少不了诗韵。

    那时前面男孩子书斋有一部《诗韵合璧》,四叔大哥常常要用,不能给我。后来我在他们书

    架上翻到两本残破不堪的诗韵,仅余上下平,仄韵一概没有。我得到后如获至宝,将封面换

    了新,脱线处订合,蠹蚀处衬纸贴补,每做诗便翻开来检查。我国旧时诗韵:东冬、支微、

    鱼虞和萧肴豪发音差不多,偏偏分属两韵;又像十三元的韵,自来有“该死十三元”之说,

    其中魂、盆、门、温,竟和轩、园、暄、言同属一韵,除了说古音相通外,实无理由可说。

    像这类易于混淆且纷歧错杂的韵,记忆力自幼不佳的我,却偏能够牢牢记住。于今我早将旧

    诗这玩意儿丢开手了,平韵的字,属于何部,不待查书,尚能知道一个“大致不差”,仄韵

    则不能了。为的幼时所获得的诗韵合璧,仄韵部分原付缺如的缘故。

    四叔为人异常懒散,又好鹜外,不在县署时多,仅给我改了几首绝句,便未再教,我又

    生性羞怯,他不问,我就不敢拿出近作请改,只有自己乱做,做的当然都是绝句之类。平仄

    问题,我向来未经人教,自然而然会调;韵脚问题,有了诗韵帮忙,也不会错,可是做出诗

    来,句子总是平庸的,意境总是浅薄的,譬如咏《秋泛》:烟波轻泛木兰舟,江水苍茫

    芦荻秋,遥看远峰云锁处,帆樯点点似浮鸥。

    咏《初夏》云:

    碧阑干外望斜阳,燕子双飞水一塘,日夕凉风亭畔起,薄衫时著柳棉香。

    这类诗现在自读,实不禁脸红,不过初学作诗,往往如此,每个做过旧诗的人,想这一

    阶段总是必经的吧!

    光复后,父亲自云南回来,与祖父同住上海做寓公,他为清闲没事,便教我们姊妹三人

    读书,大姊读《古文观止》,我读《四书》和《古诗源》。当我读了古诗十九首及苏李赠

    答,又觉得诗趣勃然胸中,跃跃欲动。有一天,大哥对我说“小妹,你现在读了五言古诗,

    应该会做五古了吧?光会做绝句,不算什么呀!”他这话本是随口说的,但这个激将法果然

    有效,我又凭一时的冲动,答道:“安见得我只会做绝句?不信,请你出个题目,我做首五

    古给你看。”那时壁上恰挂了一幅画,一株古松,挺生幽涧之底,大哥便出了“涧松”二

    字,不到一小时我便缴了卷,那首五古是:郁郁涧底松,枝干拿螭蛟,皴皮溜霜雪,黛

    色干云霄。溯当发荣时,孕秀非一朝,既沐雨露恩,遂抽三寸苗。践踏免牛羊,戕伐脱斧

    樵,蟠曲千余载,夜夜吟风涛,琥珀凝其根,灵芝生其腰。嗟此梁栋材,泯没随蓬蒿,慎勿

    怨捐叶,托根胡不高?

    大哥看了大为惊异,拿去给我父亲看。父亲也赞赏不已,说全诗条理分明,结构完密,

    并指出其中“溯当发荣时,孕秀非一朝”,说“孕秀”二字亏她想得出。“既沐雨露恩,遂

    抽三寸苗”两句也警策。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能够写出这样古朴劲健的五古来,实为不易。

    从此父亲对我另眼看待,呼我为“我家不栉进士”每对亲族称誉。父亲的“誉儿癖”本来

    强,我的才名遂稍稍传播于外。

    祖父在上海住了几时,经济上支持不下,惟有全家迁回太平故乡。父亲久已谋了差事,

    离开我们了。他常写信要我多读古人诗,托人带了一部木版的小仓山房诗集给我。那集子刻

    工精致,字体清晰,还有注解。我得到这部诗集,无异掘到一个小小宝藏,好处在什么地方

    呢?就在有注解。由注解,我知道了许多典故,获得许多关于国学的知识。对于随园老人的

    作风,我也非常欢喜,曾作绝句二首,题为《读小仓山房诗集有慕》,诗云:由来诗品

    贵清真,淡写轻描自入神,此意是谁能解得?香山而后有斯人。

    多少名姝绛帐前,马融曾不吝真传,何侬读罢先生集,却恨迟生二百年。

    我曾有《山居杂兴》四律,属词吐气,逼肖随园,假使我生当乾嘉时代,“随园女弟

    子”中许有我一席呢。诗云:春去堂堂暗自惊,卧听门外鸟啼声,新愁似草芟难尽,佳

    句如金炼未成。破壁燕归增旧垒,纸窗人去剩枯枰,篆烟不教随风散,镇日湘帘一水平。

    回头往事似烟飞,一枕南窗午梦微,四面山回依郭去,半溪花落送春归。奇书有价都罗

    屋,野雀无机每入扉,更喜晚来明月好,最先清影到书帏。

    几丛寒竹绕庐生,自觉潇潇木石清,隔水稻香风十里,满楼花影月三更。地当僻处稀冠

    盖,诗到真时见性情,一片天机忘物我,入山猿鹤总相迎。

    闲倚柴门对暮烟,落花寂寂瘦堪怜,送将春去刚三日,小住云山又半年。世事变迁多感

    慨,人生闲淡即神仙,自从挈得琴书隐,回首红尘尚惘然。

    我后来又得一部杨伦注解的杜诗镜诠。杨先生以毕生精力,研讨杜诗,所有注解既详

    细,又精当,且附诸家评骘,比之那部小仓山房诗集的注,胜过多少倍。所以我掘到的这座

    宝藏的蕴藏量,比以前那座又丰富得多了。对于我国学知识之吸收,助益之大,也不言可

    知。

    工部诗之沉郁顿挫,感慨苍凉,与随园老人又大异其趣。我常说我的心灵弹力强大,轻

    飘飘的东西压不住它,一定要具有海涵地负力量,长江大河气魄的作品,才能镇得平稳,熨

    得贴伏。杜工部诗风既与我的个性深相投合,我之爱杜诗当然更在随园之上。诵习杜诗不

    久,我的诗风不变,做的诗居然又带上些儿杜味了。杜工部的三别三吏诸作,描写乱世人民

    的痛苦,辛酸入骨,恰值听见祖婆一辈人说,我们太平乡间当洪杨之乱,有人陷贼,年余脱

    身归,而其母即于是夕死,故事可悲。我作《慈乌行》五古一首,约四百四十字。其中叙那

    做儿子赶路回家光景云:……孰知遭变乱,陷贼备爨炊。辗转一载余,间关脱身归。心

    急见母面,恨不生翼飞。去家尚百里,落日沉崦嵫。旷野无人烟,且投深草栖。山前叫哀

    猿,山后嗥狐狸。月黑风怒号,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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